南都周刊·阅读 编辑 徐夏 美编 高爽 BOOKS·阅读·多丽丝·莱辛小辑 A39
多丽丝·莱辛(Doris Lessing,1919-),英国作家。 编者按:10月11日,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宣布,英国作家多丽丝·莱辛因为“以史诗诗人般的女性视角、饱满的激情、丰富的想象力以及深刻的怀疑精神剖析了一种分裂的文明”获得2007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这是自2001年奈保尔得奖以来第三位获奖的英国作家了,毫无疑问,进入21世纪英国作家成了最受诺奖青睐的幸运儿。 近年诺奖的政治倾向颇遭人非议,因此有人认为莱辛的获奖是对文学本体的回归,这显然是由翻译的取舍造成的误会,国内出版的莱辛作品的确只是四部小说,但是莱辛远不是只埋首于书斋的“纯文学家”,她的政治意识和之前的获奖者比可谓不遑多让。话说回来,政治意识当然是文学的一部分,没有鲜明批判性价值观的作家不可能是大作家,否则他们华丽的文字技巧难免要沦为雕虫小技。因此,我们特地翻译发表她在1982年就时局写的一篇文章,铿锵的语调、犀利的观点都可见出她对世界的一腔热情,而这正是她那些为人称道的小说的底蕴。美国作家欧茨同样是诺奖候选人,她早些年对拜访莱辛的生动描述,现在看来还历历在目,也让我们对莱辛有了另一层感性的认识。黄昱宁是《又来了,爱情》中文版的责编,她主要从小说艺术的角度介绍了莱辛和她的小说。 甜蜜的无理性之岸 多丽丝·莱辛 撰文 方军 翻译 场景:伦敦一个漂亮的会堂。时间:1981年。参与者:讨论专业问题的建筑师。一个发言者正举例说明,在某些国家,有法令要求在新房子里修建掩蔽所。但是听众们冲他高声谩骂。会场的气氛让某些赞同其意见、或至少乐于问问题的与会者也不能表明自己的态度。这不是足球流氓,也不是缺乏教养的贫民区群氓,而是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毫无疑问也是《卫报》的读者。他们都知道,在非洲和拉丁美洲的某些地方,战火正熊熊燃烧;在东南亚,一些特别可怕的战争刚刚结束,其中至少有一个战场因为大量使用凝固汽油弹和化学武器而臭名昭著;每个人都同意,在中东,战争正在全面扩展开来,敌对的双方也绝不温和。也许,他们同意,从一个遥远的角度看来,让我们假设某人来自火星,他一定会认为,整个世纪里地球一直沸腾着战争。每场战争都改变了对平民进行大规模杀戮的侧重点。这个星球上没有哪一处能置身事外,曾经两次被卷入世界战争的英国,当前是处于和平中。(英国军队在马岛的耀眼战绩当时还在历史的子宫中孕育,但却已经不难猜到。) 在我们一致描述为更加原始的社会中,送来坏消息的信使会被处死。当我沉思上述事件时,头脑中出现了这样的类比。像我这样会凭着鲁莽建议我们尽可能自我保护的人唯一可期待的反应就是狂怒,而心理学家似乎认为这很正常。但这是多么不同寻常啊!人们的生活完全就是不稳定、变幻莫测与灾难性的。我们——还有那些我们从中进化而来的物种——熬过了冰河时代,在每个阶段都改变了整个世界的生命状况,突然,海平面的升高淹没了文明,此外还有气候的改变、战争、疾病、瘟疫、饥荒、地震等等毁灭性的因素。 这就是我们进化的故事。我们是自己进化历史的故事,拥有无限适应性和生存手段的动物通过适应与幸存也是它们之进化历史的故事。然而如果让我们了解到另一次同样的毁灭即将到来,我们却很有可能大发雷霆。我们的程序是否设定为不要感知我们的境况,因为,如果我们完全理解这境况,我们还会煞费苦心地继续下去么?说到底,这种运动正是自然的兴趣所在。它可能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甚至当它最近刚刚发生,或者发生得如此频繁,或者很快就要发生,或者每种预测都说它会再次发生的时候,它也可能不会发生。 别的自动反应,那种意想不到的、难以把握的、撕心裂肺的反应,我怀疑是某种求死的愿望。如何解释,核裁军运动和相关的社会团体以如此狂热的劲头否认我们自我保护的可能性?有专家团体指出,保护手段虽然不完全,至少是有可能的,大多数人对此说法当然一无所知,这部分是由于政府还没有将这些专家意见总体上利用起来的计划故而保持沉默,部分是因为它总是积极地压制与其观点不一致的信息,甚至从物质上毁灭这信息。大多数人信息不畅,甚至完全收不到信息。 但是一旦人们得知正确修建的掩蔽所可以提供保护,辐射能够被处理,别的危险也都有消除的办法,几乎所有人都表现一种否认任何幸存可能性的狂热冲动,将灾难途径描绘得尽可能黑暗,这满足了他们的情感需要。“科学家说,在核爆炸后剩下的只有蟑螂。”这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一份可靠工作的年轻女人的说法。这样说的时候是否有某种愉悦,某种快感? 为什么会这样?思考这个问题时我偶然发现了丽贝卡·韦斯特的《黑色羔羊与灰色猎鹰》一书,该书是关于此问题的长篇沉思。“我们中只有部分人是健全的,只有部分人喜欢快乐和更长久的幸福,希望活到90岁并安乐地死在我们修建的房子里,这房子还能为我们的后继者提供保护。其他的人则近乎疯狂。他们宁愿选择不愉快,喜欢痛苦和黑夜般的绝望,想要死在一场大灾难中,这灾难将把生命打回原形,将摧毁房屋,只留下变黑的基础部分……我们往往忽视历史中的这种自杀式冲动,因为在描画自身时我们始终是糟糕的艺术家……”
丽贝卡·韦斯特写作此书时,正是希特勒讲演或咆哮,说他想要征服全世界的时候。他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说法,而法国和英国政府无所作为,只是确信:一定要摧毁民选的西班牙政府。迪伦马特的戏剧《纵火者》也描述了这一情景,在剧中,一些人进入一所房屋,说他们要在里面放火,麻木的居住者让他们随意行事,实际上甚至还提供帮助。当然,现在的情况并非这样。最起码,我们的政府武装起来了。我认为,拒绝武装,就等于在一场将会杀死成千上万平民的战争面前拒绝隐蔽自己。 我们的政府武装起来了,但是他们并不保护我们,而保护人民是政府的首要责任。英国、法国、德国的政府做好了准备,但保护的是其行政系统(当然,这是核心)而不是民众,对后者的保护即使有也少得可笑。这是政府在历史上第一次拒绝承担其主要职责?我想也许是。也许,政府在二战之后就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而后续的政府看到拨乱反正的难度越来越大,干脆失去了解决这一问题的勇气。但是,与政府密谋剥夺应该给予我们的帮助同样不同寻常的是,民众也未能提高对信息的警觉,甚至不再记得,就在大战后的不久前,这个脆弱的岛国居然答应成为美国的兵工厂与军事基地,成为美国防卫系统的外围组成部分。当时也有人提出抗议,但很快就被“叛徒!共产党人!”的帽子压得不敢吭声。 在看到战争日益扩大,而国家领导人无所作为的时候,丽贝卡·韦斯特感到似乎“我们被捆缚着无助地躺在统治者的脚下,而统治者站在一旁,醉意酣然地微笑着……奇特的背叛精神控制了他们,持续不断地向我们的敌人发出邀请,‘快来结果他们吧,他们完全无力反抗’。” 丽贝卡·韦斯特还说道,当时她的朋友中最高尚最关心社会的人都是和平主义者,都相信有必要裁军,看到这一切她心急如焚。而现在的许多态度与那时很相似,我感到一种熟悉的无助的梦魇。我的父母都是保守党员,在丘吉尔因为说英国应该武装起来反对希特勒而遭到嘲笑的时候就支持他。当时我们还在非洲的中心,但这并不能降低他们的焦虑。在很多方面,他们两个都是一战的受害者,所以不可能美化战争。他们有很充分的理由质疑任何形式的英雄主义。我记得,身边的人们、报纸还有无线电波中的说法是,“我们不能再有一场战争了,因为那太可怕了”或者“如果再来一场战争,我就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了”,还有“如果还有战争,我就不会将孩子生下来了”……然而,战争还是来了。 由于政府的软弱消极,由于傲慢自大,战争一开始英国就被希特勒玩弄于股掌之中。我们没有立即受到攻击,幸运拯救了我们。紧接着是一连串愚蠢的肮脏的事情,导致成千上万人的死亡和苦难,因为我们没有做好武装,也没有足够的掩蔽所。其中一件事就是敦克尔克,如今我们已把它当成一场胜利来纪念了。这是一支老爹军,装备着玩具枪、扫帚柄、一战时用的左轮手枪、短弯刀,勇敢的人们准备就这样去面对达到现代装备水平的军队。对于这些及类似的事件,我们的态度基于那个时代的战争宣传,这些宣传自战争以后还没有被分析过。看起来,我们热爱失败,热衷于将自己从那些原本并不需要陷入的可怕的境况中拯救出来(马岛战争就是如此),我们喜欢对此开玩笑,这已经成了本民族的一个特征。这一切能够后退得有多远?一战是强盗之间的争斗,是可以制止的。它严重地削弱了整个欧洲,我们如今就生活在由它产生的丑恶的后果中。我们说,一战是胜利的。苏格兰探险队远征南极圈,一场悲惨的失败,但整个国家都把它看作一种光荣。布尔战争?我们赢了,但是对这一事件进行清醒的解读,就会发现,即使不考虑在战争中我们发明了集中营,也很难激发起全国性的赞颂。克里米亚战争?这是一场血腥的杀戮,异常突出的仍然是士兵的勇敢与领导者的不称职。但是我们从中重新找到了英雄主义的形象——提灯的女士。 这不仅是英国特有的情况。在南斯拉夫,丽贝卡·韦斯特听到一首格外高尚的谣曲,唱的是某个塞尔维亚王公,在面临攻击时认为选择一个天上的王国比地上的王国更好,于是不做反抗、延颈受戮,连同他一块被杀的有77000人,“一切都很光荣、神圣,充满了上帝的恩惠”,这让她长期以来私底下的忧虑到达了顶点。在她看来,她听到的是对一场可耻的惨败的粉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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