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教学楼塌了
 

 

　　5月12日晚上7点多，天有些暗。钟勤思走在建设路上，仿佛经过电影中看到过的二战战场。110和120不断地从身边呼啸而过。经过新建小学的时候，他看到里面那座4层高的教学楼已经断成两截，“就像刀劈过的一样”，忍了很久的眼泪哗地一下就砸在了地上。

　　这是他小时候就读的学校，也是他爸爸读过的学校。那座教学楼使用了很长时间了，依稀中他觉得似乎有20多年了。他对这个学校最深的记忆就是老师很负责任，对每位学生的情况都非常了解，谁生病等都会去看望。

　　此刻武警已经把学校门口封起来了，校门口站了一群学生家长在哭。里面正在抢救，这些孩子太小了，太轻了，救援人员一只手就能把他们从废墟里拎出来，可整个晚上，人们迎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悲伤。

　　他擦了擦眼泪，用手机给这个学校拍了最后一张照片。

　　在都江堰，人们习惯称这个学校为聋哑学校，因为这里头招收两个班的聋哑学生。普通学生和残疾学生的比例大概是1：9。

　　学校很小，只有三座大一点儿的建筑物：一座四座高的教学楼，一排平房，再加一座两层高的宿舍楼。操场是一个50米见方的一小块地。学校一直想扩建翻新，但旁边都是宾馆的包围，买不下地来。对面是金珠宾馆，北边是都江堰宾馆，再往北是中旅饭店。

　　地震的时候，正好是学生们在上课的时间。4层高的教学楼瞬间垮塌。孩子们大多被压在里面。这个学校有9个班，一个班有50个左右的学生，除了一个班级正在上体育，其他大约300个学生、还有部分老师都埋在里面。

　　开始的时候，武警还挖出一些缺腿缺脚的孩子，随着挖掘难度的增加，现在家长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往外抬人了。

　　一台大型吊装机正在里头挖挖停停，一辆来自资中的救护车，在学校门外随时待命。

　　这个学校的门口是一排临街的老房子，出口只有狭窄的一溜，昏暗的校门是一个3米左右的甬道，墙上还隐约可以看到张贴的优秀职工的照片。在地震之后，这个窄窄的甬道，成为阻碍救援的命门。家长们在地震后第一时间打了110，119，“但是校门太窄，消防车进不去，只能开始用小型机器在挖。”

　　每出来一具尸体，家长们就疯狂地跑过去，但是留守在门口的家长们一直没有发现自己的孩子。“你们看见我的孩子了吗？”家长蒋春兰声音怯怯的，已经被完全打垮。“谁看见了我的娃娃，我的娃娃8岁，2年级。”一个母亲还残存着一线希望，尽管24小时已经过去了，这希望理论上可能已经不存在。机器在一块巨大的预制板阻挠下，已经暂时没有办法快速推进。等吊装车慢慢吊起之后，再缓慢推进。

　　家长们愤怒的是，老师的办公室没有垮，反而是学校的教学楼垮了。进入过校园的家长宁愿相信这个楼是豆腐渣。“我看到那个教学楼的钢筋，只有那么细细的一条。跟手指一样。”胡华比画着。

　　救护车在城市穿梭，尸体就被摆放在街头，还有生命征兆的已经被运到成都及附近地区医院抢救，整个都江堰已经没有能力抢救。

卢旭莲的悲伤
 

 

　　悲伤让卢旭莲上气不接下气。

　　她痛恨自己昨天在女儿上学的时候，没有顾得上和女儿说几句话。女儿叫黄韬慧，名字是爷爷起的。在新建小学4年纪2班读书，12岁，“她是一个好乖的女娃娃，长头发。脸胖嘟嘟的。”

　　她手里有伞，但是不打，绝望和惊恐，让她的脸几乎变形，她在这里等了2天2夜，滴水未进，她眼睁睁监督着士兵们在里面抢救。不时有尸体被抬出来。昨天还有几个被抬出来，但是现在已经好久没有抬出人来了。“他们都还被压在楼下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水越来越大，她的头发，衣服已经完全打湿。

　　她的家距离学校只有短短10分钟的路程，女儿在这条路上走了2年。以前孩子是在青城山造纸厂子弟学校读书，她是这个造纸厂的工人，前几年她下岗了。在水泥厂工作的丈夫也下岗了，靠给人打零工，辛辛苦苦。十几年的工龄，工资只有一个月600元，她去年给人卖鞋，一个月工作20几天，只有500元的收入。事发当天上午，她到在乡下的婆家帮忙料理些猪仔，中午才赶回位于胡家巷的家。

　　她抱怨两人工资不高，挣钱太辛苦，生活很清苦，孩子的爷爷有一些退休金，可以帮补些，他们一直住在一起。现在她感到自责：因为忙于讨生活，对孩子读书一直没有管太多。

　　卢旭莲的家就在离学校不远的胡家巷47号旁边的楼房，3单元5层，有蓝色窗户玻璃的那家，爱漂亮的女儿自己单独一个房间。她记得，女儿去上学的时候，穿了一件绣粉色图案的牛仔裤，一件白色翻领的T恤，胸前还绣着一朵花。

　　地震的时候，她正在和人在一件临街的铺子里打卫生麻将。毫无征兆，杯子滚落到地面，上下跳动，他们慌忙跑到街面。10分钟之后，她想到女儿，给丈夫打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她拼命往学校跑，路上得知新建小学的楼垮塌了。出租车也没有，赶到学校的时候，她看到惊恐的家长已经冲进了学校，过去上课的地方已经完全消失，她记得女儿是在3楼，于是在大概的位置，开始用手头能拿到的工具挖，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工具，家长们更多的是冲上废墟，用手在一块块刨挖。

　　挖了一会儿，听说有些被救的孩子被送到了农业大学临时救助，她跑过去找娃娃。后来驻军来了，家长们能做的，只有等待。“我已经崩溃了。”地震之后，新建小学的家长们不止一个人，在用“崩溃”反复描述自己的心情。

　　她恍惚听两个家长说，看见有人把女儿抬了出来，“好像有人在喊黄韬慧的名字，但是也不能确定。”

　　她亲眼看见孩子的班主任刘老师被人抱出来，已经死了，她当时就晕了。陆续有许多娃娃被挖出来，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被压伤了头。看到这情形，她只是拼命在哭，后来已经不会哭，只有大喊：“4年纪2班的娃娃在哪里？”她大喊。没人答应。

　　还有两个同学，虽然受了外伤，还有意识。她认识其中一个是女儿的同班同学张瑞，张瑞被救了出来，卢问张瑞，你看见黄韬慧了吗？张瑞受了外伤，已经被外伤和惊恐折磨得没有了反应，摇摇头，很难说话。卢又问：地震时你们在干吗？张瑞只说了句话：老师喊“趴下”。

　　被拖出来的尸体，已经被不知道被拉到哪里了。幸存者被运到了成都救助。成都所有的医院都被动员了。但是这位医生说：成活率很低。

　　因为哭喊，卢的嗓子都哑了。“我确定孩子在里面。”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但是她已经找了能够找到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发现那个长头发的，脸胖嘟嘟的二年纪女孩，她很自责没有过多关照她的学习。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水越来越大，她的头发，衣服已经完全打湿。但是她还是没有看到自己的孩子。

　　“求你们了。你是记者。”她叫卢旭莲，丈夫叫黄成洪，他们说，“帮我们问问孩子到底是不是救出来了。”面临大面积的灾难，救援者已经顾不上给家长做交代，家长们所能做的，就是在一旁等待着奇迹发生。

　　卢旭莲紧紧地拥抱着丈夫黄成洪，多年来，她的感情从来没有这样流露过。此刻，泪水从她的脸上流淌下来，“我再也不能离开老公了。”丈夫也想说点什么，但是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他克制着内心的悲痛，试着安慰她，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黄韬慧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