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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牌老外”金玉米:我为什么摘掉安全帽

2008-8-1 10:09:46 来源: 南都周刊 浏览量: 1980 网友评论 1 条 点击查看
面对经济压力,这个来自南非的“北漂”选择了向现实低头。欲求,让他纯粹的、理想式的个人媒体主义迅速变为过去式。
编辑/陈宇 南都周刊记者 张守刚 北京报道 董奕 摄

“冒牌老外”金玉米
2007年2月,即将进行视频拍摄的金玉米。
“单位”网站截图
 
木子美:“(那晚上)他说,他四年都没戴Condom,避孕套,我说,待会一定要戴……喔,你戴着一个安全帽!”
金玉米:“对。我差不多天天戴……安全帽。最近不太戴那个,安全套。”

  这是两年前的一次对话。那时的金玉米,戴一顶黄色安全帽、手执话筒穿梭在北京城,以民间媒体人的身份采访各色人等,然后制作成DV传到网络。黄色安全帽成了他的LOGO,网络人称“帽牌老外”。
 
  现在,金玉米选择了放弃。那顶标志性的黄色安全帽不见了。他谦卑地向现实低头,口中一再重复那个短促的句子:“我要赚钱!”这欲求埋葬了他那顶特立独行的帽子,也让他纯粹的、理想式的个人媒体主义迅速变为过去式。

单位是个窗口
  如果不是他的卷发与鹰钩鼻,流利的汉语发音会让你误以为金玉米是一个地道的北京人,他用中文打字速度比英文还快。他的语言极为中国化,比如说在中国混你得“能上能下,能官能民”;比如他正在忙活,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会跟《手机》里的葛优一样回答:“不好意思,我正在开会。”

  很多人都知道“金玉米”名字的来历:原名Jeremy Gold korn,金玉米跟Jeremy的发音很接近,有趣的人,个性的翻译。他来自南非,“单位网”的创始人,在中国已经呆了13年。

  他最近被国内很多网民注意,仍然是因为一个绝妙的翻译。6月1日,在单位网制作的英文专题中,他的同事周华为“一夜蹿红”的范跑跑拟就了“Runner Fan”这样形神俱备的英文名字,范跑跑事件由此引发境外媒体和网民的关注。

  “范跑跑的事情,是很典型的单位网选题。我觉得外国人看中国有个很大的偏见,觉得中国社会中没有自由舆论,完全是‘文革’式的,没有人民的声音。没有这么简单。比如范跑跑,现在有论争,大家都讨论他是否错了,他是一个英雄,还是个无耻的小人?”

  金玉米很乐意向我阐述他的新闻理念。“谁对谁错我不关心,关键是大家可以为道德问题争论。5年前,我感觉是很难有这种讨论空间的。他的故事,对中国社会变化是有意义的,我喜欢这样的话题。”

  他又兴致盎然地提到正在流行的“俯卧撑”。“西方人一看这种活动,马上就在脑子里分类,比如关于腐败或者自由,放在自己固有的框子里,做出倾向性明显的评价。”对此,金玉米不以为然,他试图利用自己的单位网,给西方人提供一个更多元化的观察视角。
 
  从2003年11月发表第一篇博文开始,单位网成立已近5年。它的日点击量从最初的几十,发展到现在的10000次至15000次,来访者八成是外国人。刚开始,“单位”定位是个人博客,但现在加上金玉米共有3个编辑人员,变身为集体博客。从页面上看,它其实更像一个小网站,金玉米自己称作“个人媒体”。他很喜欢这种状态:“因为个人媒体发自草根,声音更真实。”

  “外国人其实没有多少渠道了解中国。”金玉米说。单位网的模式很简单,就是将国内最新报刊的文章翻译成英文,在博客上发表出来,这给很多想了解中国,但又不懂中文的老外打开了一扇窗口。当时他选择“单位”作为博客的名字,就是看中了这个词语特有的中国涵义:一个能给人提供工资、福利等保障的社会主义细胞,一个能给人身份确认的社会乌托邦。

  但似乎事与愿违。单位网的点击量稳步上升,在他每天收到的100多封EMAIL中,有赞言,也有废话,更不乏愤怒的批评。“有的老外骂我们是政府的走狗,有国内网民怒斥我,一个外国人懂个屁,有什么资格评论中国?”

  金玉米耸耸肩,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想到会搞得“两头不是人”。有媒体采访他,认定他对中国的态度还是比较温和,他激动得像找到了知音。“是的,我不激烈。我也希望表达这个意思。对西方人来说,不应该再是‘文革’式的。而中国的网民声音也应该更多元化,不应该再那么愤青。”
这个南非来的“北漂”,不说“我深深爱上了中国文化”这样的赞语,比起在中国名气最大的另一名老外大山,他的风格更倾向说“我认为”,而不是“我喜欢”。

帽牌老外
  因为单位网,金玉米在国内小有名气。一个月前,他应邀到圆明园东门附近的单向街书店开沙龙,当天去给他捧场的人不少,三教九流,将院子坐得满满的。

  一开口,他就语惊四座:“今天让我一个老外跟大家谈中国,确实很惶恐,特别是我身后就是大名鼎鼎的圆明园。不过,好在南非当年并没有参与八国联军,否则我会更惶恐……”座下听众哄堂大笑。

  他的声名,很大部分得益于他的Danwei TV(单位电视)系列。这是个以DV拍摄的系列纪录片,力图反映现代中国的芸芸众生,里面有烤羊肉串的小贩、晨练老人、街道上行走的路人……作为出镜的采访者,金玉米无时无刻不戴着那顶黄色的安全帽,人称“帽牌老外”。

  他曾经采访王小峰、国内个人博客最出色的写作者之一。采访伊始,他抛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今天我们不谈文化,谈谈脏话。”王小峰被激得兴起,豁了出去,兴致勃勃地从“傻逼”、“操蛋”谈起,一直谈到北京的痞子文化,最后又炮轰新浪博客,将其比喻成了妓院,很是过瘾。

  骂完了,两人相视两秒,然后狂笑不止。

  他捕捉国内最流行的、最有争议的人物。他找到木子美,不过显然被她的性开放言论“吓”坏了,在腻声腻气的木子美面前显得如此木讷。终于,在木子美的鼓励下,他才诺诺地问出了“在床上,哪个地儿的男人更强一些”的猛料。采访结束,木子美欢天喜地地摘下他头上的黄色安全帽,扣在了自己头上,神情很是兴奋。

  说到那个采访,金玉米笑着说:“木子美的采访,是网上点击率最高的一集。”

  金玉米的嗅觉很灵敏,几年前,北京南锣鼓巷刚刚改造的时候,他就担心,有着自身朴素风格的南锣鼓巷,会不会堕落为现在的三里屯或者后海?在单位TV里,他借着过客咖啡屋老板之口表达了自己的担忧。“我喜欢前卫的设计,但不喜欢把老的拆了,我希望奥运后,控制得再严点,保留一些北京物质的历史。”他说自己看北京建筑的心情,是又爱又恨,现在北京是世界的建筑中心,计划太大了,不关心城市的细节了。“这个变化不是一个有机的成长,而是爆发式的。”

  王小峰曾评价他说:“中国犄角旮旯发生的事情,他都一清二楚。比起那些在中国的外媒记者,金玉米可以给他们当顾问了。”

  不过,近两年来,单位TV却再也没有新节目推出。中途夭折的原因很简单,不是他不喜欢做了,而是他“太穷”。

  金玉米的经济状况一直很紧张。刚到中国时,他怀揣着做教师攒下的1.5万美元,准备去香港买一台摄像机,结果在上海大剧院却遭遇“第三只手”,辛苦钱打了水漂。后来,他被迫借用朋友的DV拍短片,这才实现自己拍纪录片的梦想。

  “这些视频是我跟苏菲还有一个美国朋友合作的,苏菲喜欢做制片,我喜欢做网络,后来发展方向不一样了。我跟她们说,如果你们喜欢用黄帽子这个形象,可以用。”不过,在这貌似堂皇的理由背后,是金玉米对拍摄成本的焦虑。“我总得解决生存问题,制作视频很费钱的。”
单位TV中途夭折,对金玉米是个沉重打击。而这,也引发了他对自己“北漂”生涯的深深怀疑。

“屡战屡败”
  金玉米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中南海香烟。北京人都喜欢这个牌子的香烟,金玉米抽它已经10年了,6.5元一包,随身带的打火机也是1元钱一个的那种。他也不太修边幅,随意飞扬的短卷发,竖条的T恤衫,给人一种风尘仆仆的感觉。

  我忍不住问:你有没有感受到中年危机?

  他听后,顿了顿:“危机感?偶尔吧。有的时候会想,我做了很多事情,有很多小小的成功,但都没有做成一个大的事情。这个感觉应该……”他欲言又止,“我有几个很有意思的工作,我希望既能提供稳定,又有创意方面的满足。我一直在找平衡,但现在仍然在路上。”
来中国前,他曾经有一段失败的职业经历。他小时候学体操,6岁到16岁又在南非当地一个很严格的俱乐部学习。“我们教练最喜欢的是李宁,喜欢中国的培养模式。当然,我们不像中国那样有体工大队之类,我们也要在学校学习。”

  可后来金玉米发现,他在体操方面不那么有天才。他悲哀地认识到,南非的体操水平不怎么样,而他,只是“一个体操不怎么样的国家里一个不怎样的运动员”。

  在他眼里,体操更像演出,而不是比赛。“王小峰说他有在众人面前跳钢管舞的欲望,我也有。”这种欲望,也许就是他后来从事媒体尝试的种子。
 
  他在开普敦的大学专业是欧美文学,喜欢纳博科夫,也喜欢米兰·昆德拉。1995年,毕业后在英国呆了一年后的他,稀里糊涂来到了中国,因为觉得到个不太开放的国家很有意思。再然后,就像不知道自己怎么来中国一样,他不知怎么就选择了媒体——来中国的第一份工作是教英语,之后去了西藏、新疆等地旅游,返回北京后开始做吃喝玩乐的杂志《北京现场》。
 
  作为民间媒体人,金玉米的经历可算资深。他在北京做过很多不同的杂志,他的头衔先后包括英文刊物《北京现场》的执行总编、凤凰卫视网络公司的创意总监、《乐》杂志总编等。

  他在这个圈子里混出了名气,很多活动开始找他帮忙,荷兰的“中国当代艺术、建筑、视觉文化”展览要制作中国媒体发展年表,邀请了他;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链接社会”论坛介绍中国的网络媒体发展状况,也请他做;甚至南非总统到北京参加中非峰会,媒体访问这一块也交给了他。

  可惜,这些经历都是表面光鲜。很多媒体项目大都是虎头蛇尾,草草收场。除了目前仍在坚持的单位网,他在媒体上的经历基本可以用“屡战屡败”来形容。

  “一事无成”让他心存愧疚。“到了这个年龄,我经济上必须稳定些。”他说。在这一点上,金玉米就跟很多同年纪的中国男人一样:奋力拼杀多年,仍未成大事,难免心有不甘——对了,就像他最喜欢的那本书的名字一样,“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我也是个不靠谱的
  他将自己“没干成什么大事”的其中一个原因,归于自己圈子的人“太不靠谱”。“跟我合作的都是艺术家、摄影师、拍电影的、记者……这是最不靠谱的一帮人。当然,这不是中国的问题,这个群体在西方也是一样的,是圈子问题。”

  一次国内的新媒体会议上,他以王朔的一句“我是流氓我怕谁”开篇。他称呼自己是个人媒体,那么乐观地表示,“世界上第一次大家都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做个人的公益媒体,因为一个人与政府的结构没有任何关系。当然,他不否认这也是一个大捞一把的机会。

  不过,他对拿单位网当赚钱工具心有不甘,如同对北京的建筑一样,金玉米对单位网的感情也开始“又爱又恨”。“我不想让它变成一个很商业的网站,它不应该有广告,它应该有独立的品格,要不然上面的东西会变味。但关键是,我不能靠它吃饭,如果能靠它吃饭,我就专门做这个。”

  在国内,没有哪位草根靠写博客来维持生计。与金玉米交好的王小峰,职业身份是某周刊杂志的主笔,每月有稳定的不菲薪水。金玉米却四处打工,频繁换地,如果过早倚重不见边的单位网经济收益,只能死路一条。

  就在这些天,单位网上出现了一些广告。这个36岁的老“北漂”于是强调,他得生活。“总有人问我,你的安全帽去哪里了,我都开始烦了,我会摆摆手,说算了!算了!”

  安全帽摘了,但他悲哀地发现,他仍然是这不靠谱的一群中的一员,包括自己的未来。他透露,自己现在跟上海的《贝太厨房》合作,想做一个女性杂志网站。纯粹的个人媒体主义,在现实面前摔得破碎。

  他极少再娱乐。跟很多刚来中国的老外一样,有段时间他也非常喜欢三里屯、后海,但现在已经厌烦了。唯一难以戒掉的爱好是爬野长城,“游野长城如同吸毒。”

  现在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工作狂,每天7点起床,喝杯咖啡,编辑下单位网的稿子。10点半,去王府井附近的新公司上班,直到下午——这份工作目前的重头内容是网站改版,他嚷着“很累”。

  晚上,一身疲惫的他回到位于北京建国门外的外交公寓,接着做些单位网的工作,一直忙到夜里1点才休息。他如此安慰自己:“工作是一种乐趣,人生的一半是工作。”

  在办公室里,他当然不用再戴安全帽了,那个标新立异的符号已慢慢陈旧。对这个结果,他别无选择。劈柴,喂马,周游世界,这是他年轻时候的浪漫梦想。如今,他坐在办公室,想着怎么把梦想照进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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