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黎
1985年5月19日,翁美玲的追悼会在香港红世界殡仪馆举办。影视圈人士、记者、亲友等三百多人到灵堂致祭,逾万市民在殡仪馆外等候。灵堂上挂着翁美玲的遗像,堆满灵堂的花圈写着“魂归天国”、“痛失红颜”、“深切的怀念”等挽联。汤镇业神色黯然,欲哭无泪,将一朵玫瑰花插在翁美玲的发鬓上,把十一朵玫瑰花放在棺盖上,还将一把梳子折成两半,甩掉梳尾,将梳头留在棺内。他完全把翁美玲视为亡妻进行超度(而如今,再看到汤镇业娶了20岁的新娘时,总会觉得几分不对劲儿)。灵柩出殡时,无线电视台的几位“虎将”亲自扶灵,一路上他们失声痛哭,汹涌的人群冲过架设的路障,敲击棺木,悲怆地高呼“美玲,你不要死!”亲友们沿途呼叫翁美玲的乳名“囡囡”,在场者无不动情。
这些,内地的“翁迷”都无缘目睹,也没有那时的影像资料出现。但没有具体视觉形象的事恰恰最能刺激人们的想像力。当被《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蓉深深吸引的我们听说扮演黄蓉的这个人香消玉殒时,那种撕心裂肺的虚无感不需要凭借什么图片影像就能长期占据脑海,而且会生成出很多很多的画面,像落叶和雨点一样纷纷落下来。在此之前,射雕第一部的最后一个镜头:郭靖和黄蓉骑马奔向大漠深处的镜头,已经让我感觉到了极大的空虚落寞,隐约地我们就要问出一句人生到底有什么意思了。
而我们在教育中所缺乏的生命教育和死亡观念,以及对人生无常的理解,很大程度上是在偶像殒落中一点点培养起来的,我们一度生活在偶像的世界里,把这种娱乐业造就的幻觉上升到健康人生快乐生活的高度,以明星的要求严格要求自己,进而成为一种生活的艺术和青春理想——然后,这个明星猝然离世(现在是这个明星突然一丝不挂),这几乎等于说我们喜爱的、追求的和梦想的一并化作泡影了,真正的“一夜之间”。我们对生活的残酷的认识,在步入社会竞争之前,是通过偶像的没落得到的,那种挫折感,丝毫不比几十年后不能升官不能富裕不能自由带来的挫折。 翁美玲去世若干年后,黄日华扮演的乔峰怆然自杀,大学校园里一片沉痛,很多女生黯然神伤。在回南通的船上,几个人议论乔峰的死,一个女生说,当时我想死的心都有了,一个人站起来就走到漆黑一片的操场上,和一个个模糊的影子擦肩而过,那种幻灭感完全是真的……
我们不能在现实里纪念乔峰和任何虚构的人物,不管他多么打动我们。但是我们要纪念每一个打动过我们的真实存在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多伟大,而是因为他们太凡俗,喜怒哀乐如影随形,只把开心的健康的那些展现在我们面前,然后,躲在娱乐业的幕后舞台的阴处那些地方生气、痛苦、失落、吵架……翁美玲和汤镇业的感情故事是那么琐碎,和80后90后男女真没有区别,不同的是翁美玲选择了宁为玉碎的做法,毁了自己、毁了汤镇业,留给我们一个定格的美丽画面,被形容为80年代的经典,每每被人提起、纪念。 和纪念相比,世俗生活的温暖、普通事业的点滴成绩和“天增岁月人增寿”,才是我们凡夫俗子真正需要的。纪念逝者,不是感慨他们的离开,是感慨自己在世。 本版署名文字皆为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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