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周刊编辑:徐夏
流离台北
房慧真
我通常在非假日的下午走进电影院,买好咖啡,挑选一部冷门片,不按照划位随意入座。灯光暗下,红色布幕缓缓掀启,窃取他人的假面,以暂时覆盖自己的人生。这样的仪式持续多年,早年,还需加入“起立唱‘国歌’”一项,后来取消,但在电影片开始之前,总会安插一些政令宣导短片。仿佛痛快总是来得不易,蒙头钻进电影院,不免有逃避现实之嫌疑,故而时不时提醒一下,外头的阳光灿烂,世界仍在运转。
这么多年以来,晚睡晏起,时常一睁眼就赶赴午后的电影,一人独占整间戏院的次数,也不过一两次而已。冷僻时段,黑暗中从四面八方排除万难奔赴前来的,凑一凑也还有十人,各自找着舒服的坐姿,散落戏院的各个角落。有时外面下着大雨,有时寒流过境,从眼角余光瞥见又一人买票入座,心里就有一股激动,知音难寻,但此时此刻就有一人懂我,懂我为什么挣扎着出门,吹风淋雨也不愿错过一场电影。我们心领神会却默默无语,在光影交错的黑盒子里,共感震荡,频率相近,仿佛完成一次黑暗中的秘密结社。不知不觉,曲终幕落,我们却仿佛还停留在镜像那头的颠倒世界,各怀心事,回不了神。以致于电影一散场,我们就真的散了,从无试图挽留彼此。再次探头出来,已是今夜星光灿烂,我们分别奔赴滔滔洪流的当下,一卷进去,即刻没顶。 作为资深影痴,和我依存最久的是位于台北公馆闹区的“大世纪戏院”,附近就是台湾大学,观影者大多是趁着空堂,偷闲出来黄粱一梦的学生。从首轮到二轮,从双厅减到单厅,“大世纪”见证台北电影院的兴衰史。这家位于住商混合大楼中的老戏院,散场时沿着螺旋梯走下去,迎面而来的是隔壁人家晾晒的衣物,好不尴尬。杜比音效沿着防火巷潜入寻常人家,转而为厨房抽油烟机千军万马的轰隆声,或者暴躁母亲叫骂孩子的花腔女高音。上一秒,还在花都巴黎,下一秒钟,即在戏院后巷撞见毫无遮掩、柴米油盐的家常,跳接过于快速,反觉得这日常蒙上一层电影感,似假还真,纪实与虚构无从分别。 岁末电影节,在大大小小的影展间赶集,一天看四五部电影是常事。于是便可见一群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起个大早,灰黑着眼圈,强撑起精神,再赶一场,硬吞下一部一百八十分钟,长镜头,蒙太奇,剧情并不高潮起伏的艺术电影。一个礼拜下来,个个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兼以神情枯槁,却仍然信念坚定。那一阵子总睡不饱,有一次,我忍不住在电影院睡着了,睡睡醒醒,在意识与潜意识间穿梭的光影,被截碎后不成片段,反而有了诗一般的质地。后来,我并不尝试去把漏失的剧情补回,而是继续相信着梦境所剪接出来的成品。 欢迎订阅南都周刊,邮发代号45-139。网络转载请注明,违者追究法律责任。
电子报编辑:SUMMER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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