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周刊编辑:阚牧野 文|钟岩苑
新诗年鉴
![]() 《1998中国新诗年鉴》
杨克主编, 花城出版社1999年2月版 定价:28.00 ![]() 《2007中国新诗年鉴》
杨克主编, 花城出版社2008年10月版 定价:28.00 不着四六
中国自古有“十年生死两茫茫”之类的感慨,岁月无常人事多变,城头变幻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十年间曾经参与策划《中国新诗年鉴》的杨茂东和黎明鹏,如今杳无音讯。不变的是《中国新诗年鉴》的封面主色调,红色。只不过,《1998年中国新诗年鉴》的封面是大红与黑争锋,到了十年后,变成暗红与黄暧昧。 翻开《2007中国新诗年鉴》的 “诗歌理论”部分,满眼各种词语的排列组合。单从标题来看,《自由的精灵与沉重的翅膀》(作者吴思敬)、《道德归罪与阶级符咒:反思近年来的诗歌批评》(作者钱文亮)、《持续狂欢、伦理震荡、中产趣味》(作者张清华)、《亮出存在或者空空荡荡》(作者杨青)??琳琅满目,不知所云。这些所谓诗歌理论文章的标题,似乎采用了中国传统的对仗、排比的修辞手法,似乎很铿锵。然而,这些乍看很蒙人的题目,除了说明作者的“不着四六”,说明不了什么。 诗歌是语言的艺术,“着四六”却是汉语的基本功。四六骈文是中国传统的一种文体,中国传统诗歌于骈文的构词和造句方法多有吸纳,于是便有了律诗。“中国新诗年鉴”虽然自我标榜为“新”,但毕竟是用汉语写作。考察这些“新诗”,一个最基本的原则,依旧是汉语的原则。早在几十年前,国学大师陈寅恪在《与刘叔雅论国文试题书》中,比较了汉语和欧洲语言的差异之后,列举了“对对子”的四项好处,“能否分别虚实字及其应用”、“能否分别平仄声”、“读书之多少及语藏之贫弱”、“思想条理”是否清晰。陈寅恪认为,“对对子”应该是中国学生高中毕业应具的素质。在“对对子”及格之后,才可以“着四六”,“着四六”之后,才可以写诗。中国民间一直有“顺口溜”的传统,“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之类,即使这类通俗“作诗法”,依旧是合辙押韵,琅琅上口,尚且知道黑、白可以相对。而上引所谓诗歌批评家的文章标题,虚实不分,文理不通,丝毫汉语的基本功都谈不上,让其谈诗,宛若狗窦大开,满嘴跑火车了。 不仅诗歌批评家的汉语不过关,翻开《2007中国新诗年鉴》,陈词滥调与俗字俗句遍地都是。比如第26页的李发模 《请教》:“牧羊人,一辈子放牧善良/善良的乳汁,奶壮了马背上的民族/鹰一样飞翔/然同时喝奶”,而在隔壁的第27页,则赫然有郑铃的《我被梦找到》:“梦比夜长/我被梦找到:/从巴山夜雨中启程/为赴约夺门而出”。如此诗歌,如此语言水准,实在让人想象不到汉语言已经有了三千年的历史。过去,中国有敬惜字纸的传统,如今,世界流行环保主义,最近两年国际纸张价格飞速上涨,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这些字句都不应该以诗歌的名义印刷出版。 诗言志
诗歌写作是有门槛的。中国诗人一向喜欢说“诗言志”这三个字,以此声称诗歌就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就是诗歌。这种对待诗歌的态度,如果应用于青春懵懂,大体适合。俗话说“人不写诗枉少年”。年轻的时候,知慕少艾,写两首情诗,心情激动,喊两句口号,酒喝多了,骂两句脏话,都可以获得理解,“谁没在年轻时犯过错误”。然而,若以为写诗就是如此简单,那就是糟蹋了诗歌这两个字。比如第222页,泉子的《致女孩》:“美丽而快乐的女孩,在西湖大道/和延安南路的十字路口/你并不知道,或者你已经忘记了/你那不经意的一瞥曾给予我怎样的感伤/不,这不是嫉妒/而是源于心灵深处的感激与怜悯复合而成的/一种微妙的情感”。还有第145页周瑟瑟的《八十年代》:“八十年代我们在武汉彻夜不眠,长江水流急,轰轰火车经过武昌城/我们头枕黑色封皮的大十六开本《长江丛刊》/每月遗精一次,学会了喝酒、抽烟与手淫,学会了吐血”,其副标题写着“献给先冰、甘阳、志扬先生”,不知被献者读诗的时候是否在大口吐血。 敬惜字纸,在此不再多引。“诗言志”这三个字,在古代汉语里,并不是“诗歌等于说出心里话”,而是,诗=言+志。这里的言,不仅是“说嘛是嘛”,须知孔夫子早就教导过“言而无文,行而不远”。这里的志,也不仅是“想嘛是嘛”,须知中国古代有“猛志固长存”、“志存高远”等说法。所谓诗歌,意味着诗人首先掌握了语言,其次,诗人所思所想,并且经历得起群众的检验和时间的淘汰。大到家国,小到儿女,诗人所企图表达的,不仅是个人的私密,而且是并且超越了一时代一地域一群体的共通之情感、行为、心理变化。举个简单的例子,孟郊“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现今的读者,不需要知道诗中的“慈母“不是“慈祥的母亲”,而是“承担着抚养行为的父亲之妾”,却可以体会到母爱的熨帖和远行者的思家之情。这种“志”是共通的,可以让读者在体会的时候忽略掉具体的个人性细节。 劣币驱逐良币
以“诗言志”的标准来检验《2007中国新诗年鉴》,虽然垃圾不少,但好诗依旧存在,比如蓝蓝的《我知道》、黄灿然的《炉火》、朵渔的《妈妈,你别难过》、姜涛的《伤逝》。只不过,好诗与坏诗为伍,仿佛黄金落入粪坑,佳人进入贼窝,徒唤奈何。 这就是中国诗歌当下的处境。这本出版于2008年10月份的《2007中国新诗年鉴》反映了最近几年诗歌圈的热闹。热闹者,新闻不断也,既有“梨花体”之类的网络狂欢,也有“诗歌拍卖”之类的行为艺术秀,更有“打工诗人”郑小琼的一夜登上大小媒体(写诗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行为。古往今来,做体力劳动的诗人比比皆是),还有汶川地震发生后层出不穷的悼念诗(用诗歌表达悲痛,固然可以理解。但好的诗歌,其情感以及情感的表达方式首先是独特的,然后才是共通的)。 今日境况似乎在十年前就有端倪。在此列举《1998中国新诗年鉴》诗歌理论卷的一些文章标题,《秋后算账——1998:中国诗坛备忘录》(作者沈奇)、《告别历史》(作者李青果)、《远逝的亡灵——关于世纪末诗歌的死亡预言》(作者吴义勤、原宝国)、《世纪末诗人之死的文化症候分析》(作者王岳川)。忙不迭的宣判,忙不迭的算账,忙不迭的告别??你方唱罢我登场,锣鼓喧天闹新春。 今年据说是中国新诗100周年,“一百年太久”,如果视《中国新诗年鉴》自1998年至2007年的十年九本年选,视作中国当代诗歌的一个样本,则只能说,好诗不是没有,而是稀少,好诗人不是放弃写作,而是拒绝凑热闹。《1998中国新诗年鉴》的入选者,绝大多数都有着十年乃至二十年三十年的写作经历,这批诗人入选《2007中国新诗年鉴》者寥寥无几。这并不是说明这些诗人不写了,中国诗歌的新一代在茁壮成长,而是说明,诗歌越来越像速食面,诗人越来越像超女秀,歪瓜裂枣,来者不拒。在这种喧嚣的情况下,很多优秀的诗人越来越吝于发言,好的诗歌越来越少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劣币驱逐良币,诚哉斯言。
这当然怪不得《2008中国新诗年鉴》的编者和出版者。能够持续十年地做一件事情,其毅力足以让人感佩;久在鲍鱼之肆,也是身不由己。这就是中国诗歌的当下。 电子报编辑:碎碎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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