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厄姆·格林的爱情故事

 

　　当一个写小说的人碰上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尽管这个词显得有些恶俗，可是没办法，许多人还是会遇到或者自以为遇到这种情形），经历了甜美与悲伤，欲望与嫉妒，满足与绝望之后，他会怎么做呢？毫无疑问，除非在他经历过这些之后就断气，否则他一定会想办法将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心头上蠢蠢欲动的这个经历写出来。

　　不管这过程中呈现出来多少凡庸、琐碎、肉麻、疼痛，被冠名为爱情的东西，它一定有其美好的一面。处在爱情中的人，容易蒙住自己的眼睛，再来看世上的一切，都会觉得有几分美好。这本根据格林亲身经历的事件写就的小说，犯下了古往今来所有爱情小说惯有的毛病——作家自以为是地尽力去描写爱情之美好，不管这过程中产生多么凡庸、肮脏的气味，他都只给你展现其最美好的一面。

　　在小说中，凯瑟琳变身成了“萨拉”，格林成了她的情人“莫里斯”，女主人公还是有钱人，而男主人公仍然是作家。毫无疑问，“萨拉”一定是一位美丽的女人，在爱情故事中，难以想像它的女主人公会是一位不美丽的人，更何况格林又是一位小说好看、书好卖的职业作家。不管后来格林用多么美妙的形容词和句子，来描写自己这段爱情，以及这位“尤其是美丽同时又很聪明的女人”，我们知道“萨拉”其实是一位优雅的荡妇，她可以在自己家中趁丈夫刚刚出去一会儿就和见第一面的丈夫同事热烈接吻，也可以没有多少遮掩地和其他不同的男人约会。当然，优雅迷人的“萨拉”不仅仅如此，如果仅仅喜欢男人，那么她就不会叫人如此揪心了。与此同时，“萨拉”还会哭泣，在情人对自己的丈夫有所讽刺的时候，她会真心地伤心，为自己的那绅士般的丈夫。当读者看到在“莫里斯”欣喜若狂等待与“萨拉”结合的日子里，世界突然呈现出近乎美妙的状态时，就不难想到结局——最后不出任何意外地，“萨拉”死于一个雨夜。格林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也是一个制造悬念的大师，但此处人们意料之中的描写，对于他来说实在显得轻浮。毫无悬念，或者可以理解为这一次格林只是真实地照搬了自己的感受，而没顾得上去谋划什么悬念或者技术。

　　不去过多地照顾技术，或许可以看做诚意的一次展现。同样是描写作家生活的小说，约翰·欧文的《盖普眼中的世界》也同样充满诚意，一个作家的困惑、焦虑，以及复杂多变的内心世界，在他们的笔下都得到了真实流露。如果说一个作家，他的作品和他本人是在一种相互纠缠和影响下产生化学作用的话，那么当他试图刻画自己、审视自己，将自己的肉身和精神写在纸上时，他们的文字已经产生了某种力量——文字生活。

　　这样一个爱情故事，与其说是格林用文字将之完美地再现出来，还不如说是只有格林这样的人才会碰到这样的爱情。不要不服气，即便有一天一个如此的“萨拉”站在你面前，你大概也难以演绎出格林这样的爱情来。但我们不要看到格林的相关经历，就将之看成作家的自传之类的东西了，这是作家笔下的爱情故事，如此而已，它是经过打磨、上光之后的商品，不是所谓的自传，或者亲身经历，它的所谓真实都是建立在一部虚构小说基础之上的。
 

　　顺便再说说同期出版的一本《我自己的世界：梦之日记》，格林视之为自传，可在我看来，这样的自传非常具有欺骗性，它跟真实的生活关系不大。或者说，这样的自传有的时候甚至将它的传主都给骗了，它是作家内心世界的一条河流，梦幻般流逝和转弯，总是可以根据小说家的需要而随时变得湍急。
 

　　格林在讲故事上无可挑剔，他的语言非常简练，通常一组平凡的词汇却可以抵达故事的核心处，进而让读者产生感同身受的幻觉。格林的语言之简练，甚至可以称之为轻浮，它们不会让人产生障碍，使人流畅地理解作者的意图。作为读者，当你因为格林的小说产生片刻惋惜、痛恨等类似感情时，就该知道这是一位多么出色的讲故事和杜撰传奇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