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周刊编辑:吴金 记者|杨猛 实习生｜张佳玲 苏州报道
 2008年5月6日上午，苏州，经过“婚检”的长沙“鳖姑娘”乘坐在香港订制的高级海绵铺垫的木箱“花轿”，由中外专家乘坐专车安全护送至苏州。 CFP
误读
每月的第二个周六的下午，苏州古刹西园寺照例都会上演一场放生大会。香烟缭绕的香案前，摆放着居士们从市场上购买的成麻袋的泥螺和生猛黄鳝。年轻的成峰法师带领善男信女，吟诵着号召施善的经文，为这些摆脱屠宰命运的生物、也为一只去年辞世的传奇老鳖祈福。 “圆寂的那只雄斑鳖叫‘方方’。过去它一直生活在西园寺的放生池里。”双手合十的尹璐居士说。 关于这条传奇老鳖的身世仍在苏州流传。西园寺的和尚们相信，这只因为外形方方正正而得名的‘方方’已有400岁了。之前，他们还并不能明确分辨‘方方’的生物种属。在西园寺的放生池边上，一块宣传介绍牌上，仍然把“方方”归于“鼋”。 而民间多数把“方方”误认成是“乌龟”。一个带队进园参观的女导游绘声绘色地说：“去年8月19日，这头老龟连续吃了几天肉食，突然感觉身体不舒服，然后爬到岩石上待了三四天，一直没有潜回水底，大家也都没注意，然后它就突然死掉了，享年400岁。” 实际上，这同时也是科学史上的一段冤案。就连研究者对它的身份也一度糊里糊涂，直接导致相应的保护手段停滞不前。“过去国内一直把它误认为‘鼋’，意识到斑鳖作为崭新物种的存在，只是10年前的事。”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WCS）的中国协调员吕顺清博士说。 最早关于斑鳖的记述是在1873年。一个英国人在黄浦江偶然得到一个新品种。但是这个物种国内不认可，都认为是在中国东南等地广泛存在的中华鳖，也叫赖头鼋。但是却很难解释：中华鳖的个头远远长不了这么大。 斑鳖体型很大。它的头部两侧有斑纹，而鼋没有。鼋没有鼻子，而斑鳖有。斑鳖有2块骈体，鼋有4块。但是没有人去注意这些明显的差异。 1989年，美国科学家发表论文，认为应该恢复其独立物种的合法身份。“中国最早呼吁给斑鳖正名的，是苏州铁道师范学院的教授赵肯堂。”吕顺清介绍。当年赵从苏州动物园得到一些死掉的斑鳖做研究，1992年，赵肯堂在国内发表了相关论文，人们才意识到斑鳖是主要生活在中国的一个新种，否则还会继续将斑鳖当成鼋。 只是，当科研机构打算采取行动保护这个珍惜物种时，这个在过去100年广泛分布于太湖、西南红河的物种，已经找不到了。 “过去在太湖流域，都是斑鳖的天下，现在已经几十年没有观测到，虽然还没有宣布斑鳖野外灭绝，但是可以断定，那里的野生斑鳖已经灭绝了。”吕顺清说。 “方方”死掉后，目前中国已知的活体斑鳖仅有2只。它们都在苏州。现在，保护斑鳖的任务越来越紧迫了。 传奇
苏州名门之后潘裕博，站在祈福的人群中沉默不语。他相信，这条富有传奇色彩的斑鳖和自己显赫的家族身世有关。 潘家在苏州是一个传奇家族。家谱可上溯到唐朝，祖先在安徽做刺史，明末迁到苏州。苏州这一支到潘裕博已经传了10代。 潘家的发迹始自乾隆年间，先是家里出了一个进士潘奕隽。接着潘奕隽的儿子中了探花，过了一年，侄子中了状元，就是后来成为道光皇帝老师的潘世恩。此后还出了光绪皇帝的老师潘祖荫。一门出了两个皇帝老师。 “历史上，我们家出了8个进士，其中包括1个状元，2个探花，42个举人，秀才140多个。”潘裕博说。
作为苏州显赫的士绅家族，潘家在这座城市留下了很多印记。历史上潘家还曾经是苏州盐业的垄断者，苏州酱园30多个，基本都是潘家的。苏州很多花园式的深宅大院都和潘家有抹不掉的联系。解放后公私合营，这些家族产业渐渐消散。 1992年，潘裕博开始研究自己的家族历史。修订家谱的时候，到苏州博物馆去查祖先潘祖荫的日记。偶然间发现了祖先潘祖荫到西园寺放生6只大“鼋”的轶事。 潘祖荫日记记载：光绪10年，当时在北京做刑部尚书的潘得知父亲过世，从北京赶回苏州奔丧，并买了6只“鼋”到西园寺放生。 潘裕博认为，“方方”就是当年放生的其中一只。另外几只的命运是，日本人侵入苏州的时候杀死了几只吃肉。“文革”武斗时城外造反派又杀了一只。日记记载的放生时间距今大约130年，斑鳖寿命大概200年左右。潘裕博从年龄上分析，认为“方方”应该是潘家当年放生的。他认为“方方”400岁的说法不确切。 吕顺清也说，把“方方”说成是400岁，并没有依据。“这可能是人们的一种美好想象。测定动物年龄的最佳方法是测骨龄，但是现在‘方方’属于镇园之宝，谁也不会同意这么做。” 如今，西园寺在放生池边，已经给“方方”制作了一个青铜塑像，还打算把“方方”制成标本永久保留。“过去斑鳖就大量生活在苏州，可是现在我们只能从这座铜像上去认识它了。”潘裕博说。 配种
“方方”死后，人们更关注剩下的两只斑鳖。它们分别在苏州动物园和长沙动物园。 科学家正在进行一个大胆的实验。对目前中国仅存的2只斑鳖实施配种工程，减缓这个物种走向灭绝的速度。 科学家之所以仍然抱有希望，是因为龟鳖类的生殖策略属于R策略。即高繁殖率的同时，伴随幼体的高死亡率。一旦加以人工干预，有可能快速提高成活率，使其种群很快恢复。同类型的扬子鳄目前在中国已经找到了成熟的人工繁殖方法。对于斑鳖，科学家同样希望这次“抢救”不会太晚。 苏州动物园的前身是过去有钱人为亡人做法事的昌善局。苏州动物园曾经有很多斑鳖，后来陆续死掉。仅存的这只，早年打架被咬掉半个壳群，因此很容易分辨为雄性。根据推断，年龄大概100岁左右。 斑鳖的泄殖腔都是一样的，开始WCS的科学家也分不清楚西园寺“方方”的性别，开始还打算让苏州西园寺和动物园的两只斑鳖配对。 去年5月，参与拯救行动的国际龟鳖生存联盟（TSA）的专家杰拉德·库克林，征得西园寺允许，趁着“方方”晒太阳的时候，从后面偷偷过去，用手探到“方方”的腹下，经过大约半分钟左右的探查，失望地发现“方方”原来也是雄性。 通过在网络征集线索，长沙动物园宣称自己也拥有一只斑鳖。因为每年都产卵，确定为雌性。 长沙的斑鳖也来自苏州。解放前一长沙马戏团到苏州表演，买下这只斑鳖带回长沙，后来公私合营时捐给了动物园。推测年龄也超过80岁了。 杰拉德提议做人工授精，采苏州斑鳖精子带到长沙。有资料说，夏威夷曾经对一只大龟进行电流刺激采精，结果不久后龟就死掉了。杰拉德因此提议，用人工取精，由他本人亲自上阵。苏州和长沙均表示同意。吕顺清作为协调人还出具了一个协议。特别规定：如果排卵受精成功的话，作为两只斑鳖的拥有者，苏州和长沙将均分受精卵。 就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去年8月西园寺的“方方”辞世。面对中国最后的两只斑鳖，杰拉德也打起了退堂鼓，不敢轻易“下手”。 苏州动物园陈大庆介绍，由于苏州动物园斑鳖生存条件较好，因此中外专家最终决定将长沙的雌性斑鳖“嫁”到苏州，看是否能自然交配。 科学家们担心的是，两只老鳖毕竟已经有超过五六十年独居经历，还有没有性能力？ 今年5月8日，长沙雌鳖和苏州雄鳖在池中相会。吕顺清说：“能感觉到公的对异性很感兴趣。但是分不清是敌意还是示好。”相反雌鳖很紧张。人们只观察到在水下突然涌出的浪花，说明两者刚接触，雌鳖就跑掉了。 次日，雌鳖晒背的时候，可以看到公的在周边游来游去。“第五天就在水里交配了。”吕顺清说，这次运气出奇的好，而且男欢女爱的场景被一直守候在水边的饲养员拍到了。吕顺清说，“交配是否成功不清楚，但是可以断定有交配行为。” 失败
本来研究者对于斑鳖能否自然交配，都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但是居然第五天就有了交配。而且，到苏州不到一个月，雌鳖还产下了卵。 雌鳖在长沙每年都要产卵，最多的时候能产一脸盆，达七八十枚。但是科学家认为这次产下的是受精卵，“从这些在苏州产下的卵壳边缘特征看，是明显的受精卵。”吕顺清介绍。 但是遗憾的是，今年8月，研究者们宣布，这次计划并没有成功。由于蛋壳过软，它们没能成功地从蛋中孵出小龟。评估报告认为，蛋壳太软，由于过去斑鳖主要喂食纯肉，纳入的钙质缺少，所以蛋壳软，很容易就碎了。“蛋壳坚硬与否是决定孵化成功的关键，因为蛋壳是直接对幼龟起到保护作用的关键。”另外，过去斑鳖饲养在室内，室内温度过高无法冬眠，对斑鳖身体影响很大，钙质流失很厉害。 吕表示：“明年要给这两只高龄龟补钙，以便于造龟计划中蛋壳能够更坚硬一些。” 研究发现，爬行动物的精子如果体力好的话，可以在雌性体内存活七八年之久，一旦遇到合适卵子，还可能再次受精。同时，他们寄希望于明年两只斑鳖冬眠苏醒后的重逢。 西园寺的放生现场。人们把从市场上买回的泥螺黄鳝，陆续倾倒进寺院前的河水中。 “假若不是好心人的话，中午或者晚上，它们就可能成为一顿菜肴。”成峰法师富有禅意地说，放生的意义，是因为“每个生命都很不容易。我有时候也想，能不能给自己一个生路？也给别人一个生路呢？有时候，因为我们索取得过多，才不知不觉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显然吕顺清博士非常同意这个说法。“如果我们早早重视自然界的警钟，也许就不会在它走向灭绝的时候花费这么大力气了。” 野生斑鳖最后的希望可能在红河。美国人彼得·布瑞查德教授今年在红河流域的越南发现了一只野生斑鳖。 潘裕博认为，这种延续了上千年的放生，实际上是一种最早的民间动物保护行为。“这么看，中国应该是世界上最早宣传动物保护的国家。” 现实很讽刺，斑鳖正在渐行渐远。科学的误读，过度的索取，生态的恶化，留给科学家拯救这个古老物种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斑鳖
 一种已拥有2.7亿年历史的古老物种，但它作为一个新物种被确定下来则是近年的事。斑鳖小的时候被当成中华鳖，大的时候则被当成鼋，2004年，才从“鼋”正名为“斑鳖”。 斑鳖背盘长360?570 mm，背盘宽度仅略小于长度，几近圆形。躯体扁平，仅略隆起，背面平滑光泽，暗橄榄绿(或黑绿)色，具多数黄色点斑，其间更有无数黄色细点，有时形成包围前述黄色点斑的不规则的一圈；在相当于骨质背甲部分，黄色斑纹形成横竖交织的线纹或放射状纹。头、颈及四肢背面亦为黑绿色，具不规则大小黄色斑，这些密集的黄色斑是斑鳖的特点。
苏州动物园为长沙斑鳖准备的新房为“两室一厅一卫”格局，一个池塘一分为二，分别供“新郎”和“新娘”居住，中间用铁栅栏隔开，因为斑鳖生性凶猛，极易相互攻击，所以不等到发情期绝对不能让它们碰头。
电子报编辑：碎碎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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