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拳头击出铁窗

 

 

　　她身在火中，她身在冰上。

　　当全身涂满薄荷油，你已感觉不出是冷还是热，这种强烈的刺激感正是泰国拳击选手三桑所需要的，她要靠这种兴奋感击败来自日本的对手。这是世界拳击委员会女子轻量级决赛，现场是柬埔寨首都金边的军队体育场，看椅上的油漆已经斑驳，偶尔粘在观众兴奋的汗液里，比赛胶着到第10个回合三桑才艰难取胜，最后她只剩下微笑的力气。对于这个25岁的女子来说，拳击的胜利就意味着自由的新生。

 

　　在泰国，很多毒贩根本没有选择，就好像三桑，她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一个赤贫家庭，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离家，母亲是摩托车特技演员，死在表演现场，三桑默默接受命运，她相信这是轮回中的苦难。但有些东西是她可以选择的，例如不要在初一时辍学，不要轻易接触那些让人迷幻的药物，最终吸毒导致贩毒，17岁落网时她获得10年刑期。4年前三桑参加了监狱里的一项拳击计划，一方面是想消除囚犯生涯的无趣，另一方面为了在危险环境中防身。每天她脱去橘色囚服，在犯人制衣厂旁边临时搭建的体育馆里训练。

　　说三桑是天才一点都不夸张，在接触拳击仅3年后她就击败一个日本拳手获得世界轻量级女子冠军称号，当时比赛的地点就是泰国的一个监狱，她也因为是第一个服刑冠军被写进拳击史册。作为奖励，那次胜利后两个月三桑提前获释。三桑的成就是泰国所拥有的12个拳击世界冠军中的一个，泰国人热爱泰拳，在那儿这是被称为“8条四肢”的运动，同时他们将泰拳与拳击天衣无缝地结合，这个国家目前共获得17枚奥运会金牌，其中11枚出自拳击。自从第一次胜利后，三桑3次成功卫冕，最后一次是在生日那天，她说：“我从不敢想会有这样的人生。”

　　泰国6500万人口中有17万是关押在监狱里的罪犯，这个比例应该是世界最高的，其中绝大部分是毒贩，更多的是第一次贩毒的。监狱如此拥挤以至于很多囚犯只能侧身睡觉，这种环境下任何“娱乐”都会被别人看在眼里。5年前泰国政府正式展开监狱里的拳击训练计划，聘请国际或本国泰拳教练执教，囚犯最多的就是时间，这对集中精力练习最好不过。另外有这项技能对于出狱后适应社会很有利，否则大多数释刑者还会因为找不到工作重新贩毒。

　　被铁丝网围住的泰国青少年中心监狱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拳击练习场，这里有160个警卫看守，囚犯们在场地上练习，看上去和自由人一样。成绩好的可以获得提前释放，刑期剩下不足42个月的犯人可以到各处比赛，比赛赢得的奖金个人能存下来，在监狱里购买薯条、虾片或者一块能平躺的地方。监狱的教官说，凡是因为拳击提前出狱的人没有一个重返监狱，而一般来说这个比例在10%左右。

 

　　对自由的渴望催生强大的求胜欲望，犯人拳手的成绩通常不错，监狱里成绩最好的是一个绰号“黑狮子”的重量级选手，他已经外出比赛30多次，次次全胜。他指着身上的文身说：“这是为了纪念妈妈，我曾经让她失望，小学一年级就离开学校，后来染上毒品，现在拳击是我唯一能让她骄傲的。”

　　阿奈特（Amnat）一生后悔的事太多，29年生命中他棒打过小学老师，四处抢劫项链和钱包，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但所有后悔的事情莫过于没能参加父亲的火化仪式，因为当时他正在海洛因烟雾里沉浮。阿奈特是家里9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二年级辍学后加入泰拳俱乐部，第一场比赛中他被打断肋骨，第二场比赛还是输了，但是他已学会不再流泪。他的父母以养猪为生，现在所有哥哥姐姐还在养猪，但是这个行业不是阿奈特喜欢的，他决定汗水应该留在赛场上而不是猪圈里。他从15岁开始在拳击和贩毒之间摇摆，成为当地最出色泰拳选手的同时也3次进出监狱。2006年阿奈特决定尝试国际拳击比赛，因为当时他背上了15年刑期。一年后他轻松获得世界轻量级49公斤以下男子冠军头衔，结果仅服刑2年零6个月就获释了。如今阿奈特被选进泰国国家队在越南接受训练，移师外国的主要目的，按照教练的话说，是避免选手被“酒吧、色情业、毒品”分神。来自古巴的教练说阿奈特是他训练过的纪律性最强的运动员，监狱氛围塑造了这种纪律性，成就了过去，还有未来的冠军。

　　拳击手的命运并不总是停驻在辉煌瞬间，看看泰森后来的慢性自我毁灭就知道，但是这些从监狱里出来的拳手在这方面坚强很多，并不觉得成名就能为所欲为，毕竟他们几乎曾经失去一切。而他们对于胜利和物质的虚荣比其他拳手也少得多。

　　三桑的经纪人名叫“泰迪”，在泰国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据说是他安排了三桑的第一场冠军赛。泰迪宣称三桑的账户上有15700美元，对此三桑一无所知，三桑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少存款，也不知道每场比赛的奖金是多少，更不知道如果胜利了有多少能进自己的钱包。《时代》杂志曾欲访问三桑，因为该杂志的传统，访谈历来没有报酬，结果被泰迪拒绝了。他说：“她信任我，我决定她的一切。”而三桑说：“泰迪知道我的一切，决定我的一切。”

　　三桑的传奇还在不断延续，最后一次卫冕成功后，那天晚上她在泰国驻柬埔寨大使家里吃晚饭。致词的时候她双眼噙泪，几次哽咽，试想一下，一个曾经是铁窗下的囚犯现在和外交官及将军们同桌吃饭，于是那个场合下，所有穿礼服或者穿制服的人都落泪了。